Home » 亚太国际关系 » 朝鲜无核化还有希望吗?

朝鲜无核化还有希望吗?

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研究人员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得出惊人——甚至有点耸人听闻——的结论:朝鲜的核武器数量将在五年内剧增到100,这和之前估计的10-20件核武器相比是一个数量级的变化。不仅如此,朝鲜正在把核弹头小型化,装载到其数量可观(至少1000枚)并具备相当技术含量的中远程导弹上。这一研究结果是否可靠,特别是朝鲜为何需要如此扩张其核武库,是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但不得不说,从2003年朝鲜承认有核武器以来,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不仅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反而是朝着核武化的道路越走越远了。朝鲜半岛无核化还有希望吗?

朝鲜核武器的真相大白于世后,不仅朝鲜的敌手美国、韩国和日本要求朝鲜放弃核武,连朝鲜的传统“盟友”中国和仅次于中国的第二大靠山俄罗斯也要求朝鲜去核,朝鲜半岛无核化是国际舆论和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的一致目标。中国为此启动六方会谈,希望说服朝鲜放弃核武器。但六方会谈早已无效而终,习近平新政下的中国对重启六方会谈并不热诚,美国仍拒绝与朝鲜直接谈判,朝鲜半岛无核化的进程基本上已经停滞。这几年来国际政治风云变幻,金融危机、中东地缘政治动荡、欧元区危机、乌克兰冲突等种种大事纷至沓来,朝鲜核问题的重要性明显下降,这是朝鲜能迅速扩大核武库而不引人注目的主要原因。

现在的问题是,朝鲜有理由放弃已经初具规模的核武库吗?从历史经验看,还没有一个因为需要保障国家安全或维护政权稳定而决心搞核武的国家在成功后愿意主动弃核,而朝鲜核武计划的初衷恰恰建立在这两个动机之上。朝鲜也不是完全拒绝弃核,但它要求美国同时停止为韩国提供核保护伞(这是朝鲜对半岛无核化的理解),要求美国保证其政权安全,要求美军撤出韩国,并要求美韩同盟解散。这些要求没有一项是美国愿意考虑的。在政权维护上,以核武器和中远程导弹为标志的军事化几乎是金式政权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在这种情况下弃核无异于自毁政权合法性的基石,尚在巩固权力的金正恩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实际上,因为核武是金氏政权国内合法性的根基,只要金氏政权不倒,朝鲜无核化就没有太大希望。

因此,朝鲜无核化即便不是完全的幻想,恐怕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了。在这种情况下,国际社会应该设定一个现实可行而不是理想化的目标。无核化既然暂时无望,退一步的目标就应是限制朝鲜进一步扩充其核武库,同时禁止朝鲜将核技术、材料与知识扩散到其他国家。也就是说,国际社会的短期目标应是“限核”而不是要求全面弃核。实际上,现在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外加德国在伊朗核问题上谈判的目标也是限制伊朗进一步发展用于裂变的离心机,而不是要求伊朗完全销毁现有的核武发展成果。

这一限核目标最大的障碍是美韩日,而不是中俄。韩国和日本要求朝鲜弃核,因为朝鲜的核武器威胁到它们的安全,美国的目标和其韩日盟友的目标一致。中国更关心的则是金氏政权的稳定,一旦朝鲜崩溃,将给中国带来巨大的安全与人道主义危机的挑战。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的目标是朝鲜半岛的无核化,而不是简单的朝鲜无核化。因此,中国应该能够接受以限核为目标的新政策,如果美日韩愿意考虑,六方会谈仍可在限核的框架下重启。

当然,限核意味着国际社会对朝鲜核地位的承认,客观上有助于金氏政权巩固其对朝鲜社会的控制。这不是美韩日愿意看到的,但除此之外,还有更现实的处理朝鲜核问题的方案吗?因为核武器是金氏政权合法性的根基,朝鲜无核化的目标也许只能在朝鲜政权更迭后才能达到。但包括美韩日在内的所有国家都认识到,在短期内用武力或制裁强迫朝鲜政权更迭将无异于引爆东北亚政治的“核炸弹”,比朝鲜拥核的现状要危险的多。朝鲜半岛无核化只能是一个长期目标,现在能做的,是重启六方会谈(或类似的谈判机制),建立一个能促使朝鲜从限核转向弃核的区域安全机制。

为此,美韩日需要改变其政策目标,同时真正表达出谈判与接触的诚意。其实,这并不是很难,停止美韩年度军演甚至减少美国在韩驻军都能达到极好的效果。中朝关系这两年来已经陷入低谷,朝鲜在核武道路上走的越远,中朝关系就会越糟糕。习近平主席已经与韩国总统朴槿惠举行两次峰会,但还未与金正恩会面,中朝双方现在是处于谁也不邀请谁举行峰会的外交僵局之中。可以想见,只要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甚或恶化,习近平治下的中国总有一天会出重拳处理这一问题。但中国的外交能否奏效,还取决于美韩日是否能够调整它们的政策,六方会谈之所以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各方在谈判目标上的分歧无法调和。(本文发表于新加坡《联合早报》)

© 2017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TD. CO.


Leave a comment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简介

张锋博士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高级讲师、贝尔亚太事务学院副院长、中华全球研究中心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曾执教于北京清华大学与澳大利亚默多克大学,英国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外交、南海问题、亚太安全、东亚国际关系史及国际关系理论。

订阅更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