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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战来了

近日有一则国际新闻,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又有着峰回路转的情节,三分滑稽,三分严肃,同时散发出一些恐怖与紧张的气息。主角有好莱坞,有黑客,又牵扯出美国总统和朝鲜,连中国也被拖累,简直是要在年底上演一出国际政治的娱乐大片了。

且看事情的原委。美国好莱坞的索尼影视娱乐公司,这两年来推出了不少商业大片,包括最新一集大受好评的007詹姆斯·邦德和新的蜘蛛侠系列。但这家公司却不知为何,拍了一部名为《采访》的荒诞喜剧片,讲述两个记者去采访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却被美国中央情报局收买刺杀小金。

我看了这部电影的预告片,是喜剧无疑,里面没有出现小金被杀的镜头,想来是要吊观众的胃口。但我实在想不通,这样一部喜剧为什么非要指名道姓地把小金卷进去。据美国看过该片首映的人言,这不是一部政治片,而是表现美国成年人焦虑的心理片。把小金放到电影里,除了嘲讽一下朝鲜,迎合一下美国人的反朝心理,还有什么作用呢?这何止是不厚道,简直有点弱智了。好莱坞的剧作家难道忘了卓别林《大独裁者》的经典之作了么?即使要讽刺,需要点名道姓么?

但你以为朝鲜是好欺负的吗?索尼影视娱乐公司刚说要在圣诞节公映该片,就有一帮自称“和平守卫者”的黑客,攻击了索尼的电脑系统,窃取机密信息,删除重要数据。更妙的是,黑客故意公开了一些索尼高层的私人邮件,其中包括对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电影偏好种族主义式的评论,也有对著名女星安吉丽娜·朱莉是“无甚天赋被宠坏的淘气鬼”的嘲讽,让索尼高层大大尴尬了一把。

更重要的是,黑客还威胁,哪家影院敢放此片,就要面对九一一似的惩罚。这下美国人慌了,几大院线纷纷表示不敢接这烫手山芋。而好莱坞的其他几家电影公司呢?大概也被黑客吓着了,抱着“闷声发大财”的心理,选择做个看客了。更怪的是,整个好莱坞似乎被吓傻了,美国电影人协会至今未发表任何声明,似乎索尼是自作自受,该有此报了。但这难道不是在向全世界宣布好莱坞的懦弱么?

至此,这个故事大可博人一笑了。但我们总得在娱乐中找出一些略为严肃的道理来。这个故事的道理就是:黑客的网络心理战不仅能决定美国人看什么电影,还能使整个好莱坞陷入恐慌之中。当前唯一超级大国的心理素质亦不过如此。网络战来了,但其实还称不上“战”,因为黑客并没有攻击美国的网络基础设施,只是逮着一家电影公司搞搞破坏而已。但这种破坏却有极强的心理战因素,并且成功了。这说明什么:超级大国的软肋太多,几个黑客就能让他们恐慌一阵;网络非对称战来了,效果要比真枪实战,性价比还不知高了多少倍。

但美国毕竟是自封的世界霸主,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吗?奥巴马怒了,狂批了索尼公司一通。美国政府因此也急了,鼓足了劲要找出黑客的身份。朝鲜就被卷进来了,此前的娱乐剧就上升到了美国国家安全与反恐的高度。奥巴马表示要对朝鲜以牙还牙,证明与美国作对是有代价的。但美国其实拿不出黑客来自朝鲜的铁证,联邦调查局说大量证据使他们相信这是朝鲜干的。注意:他们只是相信这是朝鲜干的,因为这次的网络攻击,据说与朝鲜之前攻击韩国网络的方式相似;但要拿出真凭实据来就难了。

这就是网络战的一个重要特点:网络空间的侦探工作不好做,敌人不好确定。更妙的是,朝鲜先是否认这是它干的,之后又说,愿意提供帮助,帮美国找出黑客。真是绝妙的回应,一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了。朝鲜甚至说,用不着中情局的酷刑,它就能证明这不是它干的。又把美国狠狠讽刺了一把。美国政府拒不回应,大概认定朝鲜是贼喊捉贼。

至此,美国人将好莱坞一个娱乐事件全面“安全化”了(这里借用国际关系理论中“哥本哈根学派”的一个核心概念,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深究一下)。美国认定朝鲜是黑客袭击的元凶,但要对付朝鲜也非易事。说是要把朝鲜重新加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黑名单中,但世界上还有比朝鲜更孤立的国家吗?进一步制裁还有用吗?在网络安全这个问题上,美国更是有点力不从心。因为据说朝鲜的网络运行大量借助于中国的互联网设备,打击朝鲜的网络就需要通过中国,就需要与中国政府协商,否则就是侵害中国主权了。

为此,美国国务卿克里专门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通话,王毅的回应,据中国外交部网站,是强调中方反对一切形式的网络攻击和网络恐怖行为,反对任何国家或个人利用他国境内设施,对第三国发动网络攻击。这就是说,如果能证明是朝鲜干的,中国是要反对朝鲜的这种做法的。这一回应的聪明之处在于,一方面它站在道义的高度表明中国的立场,另一方面也对美国提出了一个要求:你能证明是朝鲜干的吗?

到此,热心的看客大致会想:到外交层面了,没什么可娱乐的了吧。事情的进展却大大不然,12月22日,朝鲜互联网突然中断了10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大概有四种可能。一是纯属意外,比如设备老坏或操作不当,但这是最不带劲的一种解释。二是朝鲜自己切断了网络,预防美国进行攻击,这是一种自卫的手段,不能完全排除,但可能性不高。

三是美国攻击,逻辑上说得通,奥巴马不是说了美国要以牙还牙。如果真是如此,欢迎来到网络战时代,这恐怕是一个主权国家,首次以政府行为,攻击另一个主权国家的互联网了。美国早已在全球各地密布网络间谍网,从监控到攻击也就不过一步之遥。

之前,美国就对伊拉克和伊朗进行过网络战,但攻击一个国家的互联网还是首次。但这种解释同时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攻击朝鲜互联网,实际上是需要通过中国的网络设备,美国的攻击是否得到了中国的默许呢?这种默许,如果是真,说明中国也不满意制造不必要的麻烦的小金政权。第四种可能同样引人遐想,中国的网络供应商(主要是联通),直接切断了朝鲜互联网,以表示对朝鲜黑客使用中国设备进行网络攻击的不满。

当然,事实真相无从得知,以上纯属推理与猜测,相关方也不会在短期内公开事情的真相。但至少有一点是真的:美国和朝鲜都需要在这问题上借力中国了。中国的应对呢?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23日说,希望美朝双方就此进行沟通。这是很低调的一种说法,朝鲜虽提出要沟通,美国却不让。我想鉴于中国在其中的特殊位置,很可能会在这一“沟通”上下一番工夫。

最后,这个故事的情节又峰回路转了。索尼高层为了挽回面子,强调从未在黑客面前低头,因此重新要求美国电影院公映这部电影。虽然大影院集团还是没这胆子,一些小的电影院已经表示要放映了。真如此,且看黑客只是恐吓一下美国人民,还是真要进行恐怖袭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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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张锋博士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高级讲师、贝尔亚太事务学院副院长、中华全球研究中心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曾执教于北京清华大学与澳大利亚默多克大学,英国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国际关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外交、南海问题、亚太安全、东亚国际关系史及国际关系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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